来自加纳利群岛的葡萄酒 Wines from Canary Islands

在来到加那利群岛之前,我从未将这里的海天一色与葡萄园联系起来。在我心里关于这里的所有场景,是每座岛屿上一眼望过去的碧海青天,是存在过的三毛与荷西的爱情故事,是理想中无与伦比的悠闲假期。这些想象中的美景霸占了我的头脑,使我不知不觉中忘却这里也是西班牙重要的葡萄酒产区。

加纳利群岛

与葡萄园的不期而遇

飞机到达特内里费岛(Tenerife)机场是一大早,这里是加那利群岛上最大的一座岛屿。天气还不算闷热,阳光明媚地铺洒开来,时有微风吹过,空气里咸湿的海洋气息让人感觉蠢蠢欲动。我们同行三人租了一辆老式的Polo,目的地是位于岛中央的酒店。于是,一首慵懒的乡村音乐,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伴随着一路忽明忽隐的蓝色大海,我们的车向着岛屿的中心行驶。路的两边由低矮的灌木丛逐渐变成了极其贫瘠的山地丘陵,连绵的沙丘在摇晃的车程中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困意中,听到同伴惊讶的语气“你看,是葡萄园”。我立马直起身来,眼前是山坡上一列列整整齐齐的葡萄藤,从山顶朝着海岸线连绵铺开,翠绿的葡萄藤一直延伸到与海天接壤,自成一片世外桃源。猛然我才反应过来,啊!这里是加那利群岛,这里是西班牙的葡萄酒产区!

 

加那利葡萄酒的前世今生

加那利群岛位于北非西侧,远离西班牙本土,所以通常在西班牙的葡萄酒产区图中,会出现在附加的那一小块版图上,有些地图甚至遗漏了对加那利群岛的补充。但实际,这里已有着数百年的酿酒历史,并拥有着有11个DO产区

加那利群岛在15世纪被划分为西班牙的领土,16世纪群岛上的已经开始出口当地的葡萄酒,17世纪初期,加那利葡萄酒产业发展达到了顶峰, 当时加那利群岛已经将其著名的“Canary Wine”出口到英国和整个欧洲地区。18世纪中期由于英国对波特酒的需求上升,以及欧洲各国对法国酒的狂热追捧,加那利葡萄酒的发展逐渐衰退。19世纪,在欧洲肆意蔓延的根瘤蚜虫危机中,独立于大西洋的加那利群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些古老的当地品种在危机中幸存下来。在今天,甚至可以在加那利群岛上找寻到300年的葡萄藤。300年的葡萄藤,光是想象,也足以让人心动不已,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风味呢?

如今加那利的葡萄酒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群岛上拥有超过5000公顷的葡萄园以及11个DO产区,分布在加那利群岛的6座岛屿上。各个产区微气候之间的差异,促成了葡萄酒风格上的形态各异,各有千秋。

Abona DO

欧洲地势最高的葡萄园

后来才知道,当时被我称作世外桃源的那片葡萄园属于DO Abona。1996年获得原产地名称保护产区认证的阿博纳产区位于特内里费岛的南部,大多数的葡萄园都建在泰德峰山脉的南坡上,最高的葡萄园海拔高度达到了1500米(Vilaflor地区),是目前欧洲地势最高的葡萄园

靠近傍晚的时候,我们决定返回早上经过的那片葡萄园。整整一天,那一霎看见的美景一直在我心中魂牵梦绕。到达之后,我们把车停在路上,沿着葡萄园步行爬上了一座小山坡。其实上山是没有什么路的,这里的土壤受火山的影响,形成了底层粘土和表层的沙质土,踩在上面松软得有些难走。快接近坡顶的时候,我们找了个视野很好的平地坐下,从包里掏出刚在路上买的白葡萄酒,“是Listán Blanco的品种”朋友一脸认真地阅读着背标。白丽诗坦(Listán Blanco)是目前这个产区甚至整个海岛上种植最广泛的白葡萄品种,一百年前由安达鲁西亚人带来种植在这里,它其实就是闻名遐迩的雪利酒的主要酿造品种帕罗米诺(Palomino Fino)。但加那利群岛上的白丽诗坦听起来更像是一位来自异域的姑娘,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饶有兴致。

此刻的夕阳温柔地铺在海面上,将翠绿的葡萄藤染成了金黄色。我们的背后是全西班牙最高的泰德峰,它也是全世界第三大火山,1789年喷发过一次,之后便长久地沉默至今。我们坐在离它不远的山坡上,仍能感受到日落时分开始向外放射的热量,闷热的大气压令人坐立难安。这时候喝一口白丽诗坦酒,是最幸福的琼枝甘露。我有些忘记了它确切的味道,似乎像是金银花、甜杏,还带着一些热带水果的香气,酸度不高但也不算低的自然平衡。那一刻我只记得,那种冰凉的清爽感在这闷热的天气里,从舌头清凉到了胃里。远处的夕阳在一点点往下沉,橘黄色的阳光在深处渐渐回收,光就像被打碎在了海波里,荡漾在风中一起一伏,波光粼粼。

 

我想起了Ed Sheeran的一首歌:

“You look so beautiful in this light, your silhouette over me, the way it brings out the blue, in your eyes, is the Tenerife sea.”

“在这耀眼的光线里,你看起来多么美丽,你的轮廓印入我的脑海,在你的眼中闪过一抹忧愁的蓝色,那是特内里费的大海。”

La Gomera DO

梯田上的葡萄园

突然改变行程,去看葡萄园的决定是临时起意,我们选择去被称为“小普里奥拉托”的拉戈梅拉产区看看。一路乘船跨过海洋,到达位于另外一个岛屿上的DO La Gomera,这里位于加那利群岛的西南边,在2009年成为原产地名称保护产区。地形多为陡峭的山地,且土壤为类似于DOCa Priorat(普里奥拉托)的板岩,这样的风土让这里的葡萄只能以梯田的方式种植。

虽然说曾亲眼看过一些梯田葡萄园,但来到拉戈梅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叹人类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下创造的智慧。葡萄园从山顶到山脚均匀地一阶一阶排列下来,在巍峨的山峰映衬下显得井然有序。有些梯田的边缘甚至加固了石墙,来防止水土流失,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小型的堡垒。我们去的时候有些阴雨,峰顶处围绕着一层厚厚的云雾,当地人介绍说这里受气候的影响,常年有大量的湿气在山顶聚集,所以形成了特殊的“云海”现象。望着浓密的云雾环绕在上空,而山底的梯田一点点往上走,逐渐消失在雾里,就好似一个个通往仙境的阶梯。在拉戈梅拉产区百分之九十种植的都是白弗拉斯特拉(Forastera Blanca),一个原产于意大利的白葡萄品种,几经波折之后安家于此,而这里独特的板岩土壤让这个柔和的品种喝起来像是多了几分硬气,在花香、桃子和杏子的芳香里带有着矿物感。

在这个岛屿上,独特的不仅仅是葡萄酒。当地居民保留着一种口哨语,起源于公元前6世纪,是为了在山地方便交流和抵抗外敌所流传的沟通方式。拉戈梅拉口哨语包含4个元音和4个辅音,用音调的高低代表不同的元音,用下滑音的变化和哨音停顿的长短代表不同的辅音。这种音频和声强的变化构成了与西班牙语同样的表达。2009年口哨语已经被世界教科文组织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拉戈梅拉的各个学校的课程中口哨语也已经成为了必修课程。

Lanzarote DO

世上唯一种在黑色火山岩坑里的葡萄园

而加那利群岛上另一个让我十分期待的是兰萨罗特(DO Lanzarote)的葡萄园。第一次知道兰萨罗特的葡萄园时,还是在大学的课上。老师把一张种植在黑色火山岩坑里的葡萄园照片,放大播放在幻灯片上时,我在那刻简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些葡萄藤匍匐地生长在大大小小的黑色圆形火山坑中,每一个坑旁边堆砌出一小排马蹄形状的石墙。放眼望去,在一片苍茫的火山岩中这些突兀的坑穴好似外星人踏出的脚印,又好像在月球表面形成的规则陨石坑。让人不禁想问,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才存在着这样奇幻的地方?这是兰萨罗特留在我心里的第一印象。

于是在这趟旅程中,去兰萨罗特变成了一件最期待的事。去之前,我们预约了赫利雅酒庄(Bodegas La Geria)的参观。酒庄建立于19世纪后期,在1993年被现在的庄主Melian家族买入,也是在同一年,兰萨罗特获得DO原产地名称保护产区认证。现在赫利雅酒庄已经成为西班牙参观人数最多的酒庄之一,每年有超过30万人前来。

我们到达的当天下午,酒庄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慕名而来的人,虽然对于火山岩葡萄园已经在图片上做足了功课,但身处真实场景下的冲击力仍旧是难以言喻的。当双脚靠近时,黑色的火山岩喷涌出热气,翠绿茂密的葡萄藤靠近地面匍匐而生,透过它们茁壮的生命力,能想象到它们在土壤下的根,是如何延伸以获得每一滴水源的。酒庄的负责人介绍到,这里是世界上唯一种植在火山岩中的葡萄园,火山坑旁边围绕起来的石堆是为了保护葡萄不受到风蚀的作用。这种特殊的种植方式,决定了每公顷的葡萄产量十分有限。但正因为这样的种植方式,这里生产的葡萄酒里也多了十分有趣的火山矿物气息。

在参观完后品尝了一款酒庄的白葡萄酒,品种是当地的火山马尔维萨(Malvasía volcánico),我仍然记得那时闻到的第一股香气:浓郁的火山岩矿物气息,就像相互碰撞的深海燧石,擦出强烈的火星味。悠长的回味,仿佛一头扎进海水,连绵不尽。我想人们再怎样讨论雷司令里的矿物质,长相思里的矿物味,无论如何也是无法与这里的相比较的,超凡的矿物气息再加上它的酸度,这便是仅仅存在于兰萨罗特的美妙体验。

 

三毛的家

我不止一次想要将自己躲进大西洋某个荒芜的海岛上,从生活中偷一点懒。就这么安逸地躺在沙滩上,任阳光炙晒,任海浪翻滚,任生活如何苦难,也要享受这一刻的悠然自得。我想,大概三毛也是这样想的。

第一次读到三毛,是在初中的一堂自习课上。那时班上刮起了一阵阅读三毛的风潮,《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是每个人睡前最珍贵的读物。熄灯之后,躲在被窝的一方天地里,就像是被隔离出来了一个梦幻的小世界,如身处在书里的那片撒哈拉。为三毛和荷西浪漫的爱情故事而感同身受,为之心动,为之掉眼泪。好像透过字里行间能真正看见三毛笔下那些翻山越岭的骆驼队,那些明媚的碧海蓝天,和那些善良而质朴的人。

再次提及三毛,没想到已经是几年之后,我亲自站在三毛在加那利群岛的家门口。房子早已更换了主人,但远远望去仍旧一眼能认出书里的那个白墙红瓦的建筑。我们没有想上门打扰的意思,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没人在那时开口说话。下午的阳光温暖而炙热地照着,偶有微风吹过,我抬头眯着眼睛,看见屋顶的迎春花在风里摇头晃脑地摆动着身躯,过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我想,多年前,三毛一定站在这里,抬头眯着眼睛,看到过同样的场景。

我们最后来到了就近的海滩上,大西洋的海水冰凉得沁人心脾,又蓝得透彻。在阳光持续猛烈的暴晒中,我一头扎进了蓝色的大海,把自己全身心地放在海水里,任海浪经过时把我撞得左右摇摆。我看见海风吹着岸边的椰树沙沙作响,我听见小孩子在沙滩上奔跑的欢闹声。我想,这就是夏日的魅力。

我们一直逗留到了黄昏。将要离开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经过的船只在海上闪着零星的光亮,岸上的各类酒吧已经开始喧闹起来,鼓点声、音乐声、欢笑声,伴随着一杯杯产自当地的美酒佳酿。我一一穿过它们,准备告别加那利群岛。

 

那时我突然想起了三毛笔下的文字:

“远在古希腊行吟诗人一个城、一个镇去唱吟他们的诗歌时,加那利群岛已经被他们编在故事里传颂了。荷马在他的史诗里,也一再提到过这个终年吹拂着和风,以它神秘的美丽,引诱着航海的水手们投入它的怀抱里去的海上仙岛”——三毛《逍遥七岛游》

这里便是加那利群岛,有你想象过的最美的夏天。